说完这番话，晏婴推门进去，趴在庄公尸体的大腿上哭了一场，站起来跳了三下（这是当时的丧礼），然后出去了。崔杼的手下要杀他，崔杼说：他是百姓仰望的人，放了他，可以得民心。
晏婴的做法，定义了先秦士大夫的一种基本立场：忠诚的对象是国家，不是某一个国君。这个立场在此后两千多年里反复被引用，也反复被挑战。
二、踊贵屦贱：一句劝谏里的政治学
晏婴历仕齐灵公、齐庄公、齐景公三朝，长期担任相职。他最有名的劝谏方式，是不直接批评，而是用一件具体的事把道理说完。
《左传·昭公三年》记了这么一件事。齐景公要给他换住宅，理由是原来的房子靠近市场，低湿喧闹。晏婴推辞说：君主的先臣就住在这里，我继承不了先人的功业，住这里已经过分了；而且靠近市场，买东西方便。
景公笑着说：你住得近市场，知道什么东西贵、什么东西贱吗？晏婴说：既然占了便宜，怎么会不知道？景公问：那什么贵什么贱？
当时齐国刑罚繁重，很多人被砍了脚，所以市场上卖假脚的很多。晏婴回答说：“踊贵，屦贱。”——假脚很贵，鞋子很便宜。齐景公听懂了，于是减轻了刑罚。
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在于，它不是一个观点，而是一个市场数据。卖假脚的人多到把价格推高，说明被砍脚的人多到什么程度。晏婴没有说一句“刑罚太重”，但景公不得不改。
三、二桃杀三士：计谋还是寓言
“二桃杀三士”是晏婴最著名的故事，出自《晏子春秋·内篇谏下》。故事说，齐景公手下有三位勇士：公孙接、田开疆、古冶子，他们都立过大功，但傲慢无礼，晏婴认为将来会成为祸患，建议除掉。
晏婴让景公派人送来两个桃子，说请三位按功劳大小来分。公孙接先说自己的功劳，拿了一个；田开疆也说了，拿了另一个；古冶子最后发言，说我的功劳比你们大得多，你们还有什么脸面拿着桃子活着？于是拔剑自杀。前两人听后羞愧，说我们功劳不如他，却抢了桃子，如果不死就是贪生，也自杀了。
这个故事读起来像一则寓言，而不像一段实录。它精巧得过分——用一个心理陷阱除掉三个勇士，成本几乎为零。后世引用它，多半是当作政治智慧的例子。
需要说明的是，这个故事只见于《晏子春秋》，在《左传》中没有对应记载，因此其真实性无法确认。它更可能是战国人为了说明“以智去患”而编的一个故事，被安在了晏婴头上。
不过，故事能流传两千年，本身也说明问题：它精准地抓住了晏婴在后人心目中的形象——一个不用暴力、不靠权势，只靠对人心的算计就把事情办成的人。诸葛亮写过《梁甫吟》，其中就有“一朝被谗言，二桃杀三士”的句子。
需要指出一个细节：“二桃杀三士”最早见于《晏子春秋·内篇谏下》，《左传》完全没有记载。故事里被杀的三位勇士（公孙接、田开疆、古冶子）在其他早期文献中也找不到对应人物，学界普遍认为它带有寓言性质。与之相关的“晏子使楚”“橘逾淮为枳”等著名情节，同样出自《晏子春秋》，不见于《左传》。这不是说晏婴不贤——他在《左传》里的形象已经足够鲜明——而是说我们熟悉的那个晏子，很大程度上是《晏子春秋》塑造出来的。
四、《晏子春秋》：这本书到底算什么
晏婴的言行主要保存在《晏子春秋》里。这部书的性质，学界有长期讨论。
传统的分类，有的归入儒家，有的归入墨家——因为书中有大量节用、非乐、薄葬一类的主张。汉代刘向曾经校定此书，定为八篇二百一十五章；今本大体沿袭这个结构。
现代学界的主流意见是：《晏子春秋》不是晏婴自著，也不是某个时期一次性完成的，而是战国至秦汉时期逐渐编纂成书，其中既有较早的齐国史料，也有大量依托晏婴之名创作的对话与故事。它更接近一部“晏婴言行汇编”，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史书。
所以引用它时要分两类看待：一类如“踊贵屦贱”，在《左传》中也有对应记载，可信度较高；另一类如“二桃杀三士”，只见于此书，就更接近传说。
晏婴本人在《史记》里的地位很高——司马迁把他与管仲合为一传，并且在《管晏列传》里写了一段很动情的话：“假令晏子而在，余虽为之执鞭，所忻慕焉。”意思是说，如果晏子还活着，我愿意给他赶车。这是司马迁极少有的、对一个古人表达的个人敬慕。
结语
晏婴的特别之处，在于他既不是权臣，也不是隐士，而是在一个混乱的朝廷里长期做事、并且把事情做得不错的人。他经历了三位国君、两次弑君，却始终留在位置上，还能保持清名。
他给出的答案其实很简单：把忠诚的对象定在国家而不是某一个人，把劝谏的方式定在事实而不是道理。这两条，在任何时代都不算过时。
（综合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五年、昭公三年，《晏子春秋》内篇谏下、内篇杂下，《史记·管晏列传》《齐太公世家》整理）
图片来源：CC0（Met Open Access，公共领域）；CC0（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Open Access）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