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丙午年。
未免要想起上一个丙午年的那些事。
比如破四旧,被别人来破,属于束手就擒,没有还价。
别人不来破,也要自觉。比如将旧字画撕碎烧掉,怕动静大,像林风眠一样,剪碎了抽水马桶冲掉。金戒指厾到垃圾桶里,管伊啥人拾着。领带拆开来做拖畚,管伊吸水不吸水。
还不够。物质的东西是死的,没了就没了。
嘴巴上天天讲的四旧,也要破,比如一个“洋”字。
这就很要命。
上海是西风东渐最早亦最盛的地方,向来实行“拿来主义”,别人的东西就用别人的叫法。
不过普通老百姓读书少,记不牢那么多,就加一个“洋”字来表示。
比如顶顶要紧的钞票,上海人叫惯了洋钿、银洋钿。小菜场卖点咸菜,也讲,三分洋钿就够了。
开起玩笑来,一块钱叫“一只老洋”。乃末好哉,一律不许讲出口。
更别说什么龙洋、鹰洋、光洋、角洋、毫洋和大洋小洋(小洋即银角)了。
再比方讲,花园洋房小洋房,脱口而出;所有教会学堂都是洋学堂,外滩一溜都是洋行。
谁没在里面读过几日书,做过几日事呢,也只好统统不提。
以上还都是大物事,碰着的概率不算高。
还有许多小物事,那可是天天要碰着用着讲着的呀。
比方讲,洋钉、洋伞、洋火(自来火、火柴)、洋琴(提琴)、洋石灰(水泥)、洋碱、洋蜡烛、洋风炉(煤油炉)、洋囡囡(洋娃娃)、洋泡泡、洋铁罐头、洋漆马桶。
注意,水泥拌好浇好了上海话才叫水门汀,干粉叫洋石灰或洋灰。
讲到洋火,还要补充一句。划火柴,上海话讲法,叫鐾(bi)洋火或鐾自来火。
这个“鐾”字还有其他用途。老太太做针线生活,先拿针在头发上鐾两记。剃头师傅刮胡子,也先拿剃刀在皮条上鐾一鐾。
还有东洋车(黄包车)、东洋刀、西洋镜、西洋画、洋装书。工具里,我记得还有洋锹。
种牛痘,老早也叫种洋痘。鲁迅先生写过一篇《我的种痘》:“第三样就是所谓‘牛痘’了,因为这方法来自西洋,所以先前叫‘洋痘’。”此文写于1933年,他说的”先前“应是1933年前。
我们那时毕竟还小,所以记得最牢的恐怕是洋枪洋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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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老早有只游戏,其口诀就是:“蜜蜂叮癞痢,癞痢背洋枪,洋枪打老虎,老虎吃小人,小人抱公鸡,公鸡啄蜜蜂”。
当然了,此“洋枪”非彼“洋腔”。
必须指出,与腔调一样,洋腔洋调也是贬义词,要讲得好听,可以讲洋派洋气。洋腔洋调,等同于“洋不洋,腔不腔”,也就是“洋泾浜”。
还有一些带“洋”字的,不表事物,而表动作。
比方讲,捉洋盘、开洋荤、发洋财、拉洋片、做洋装瘪三。
有些带“洋”的词语,上海话里没有或不常用。
比如,洋货不讲,讲来路货。洋楼不讲,讲洋房。洋皂不大讲,讲香肥皂。洋服不大讲,讲洋装。洋油不大讲,讲火油。
有些东西,上海话则直呼其名,不讲某一大类的总称。
比如,洋酒不大讲,直接讲威士忌、白兰地。洋纸不大讲,直接讲道林纸、牛皮纸、铜版纸。
更不大讲洋布、洋纱、洋缎。
上海话直接分门别类讲哔叽、轧别丁(华达呢)、凡立丁、克罗丁、派力司、啥味呢、马裤呢、麦尔登、法兰绒(以上呢绒类)、乔其纱、阴丹士林、直贡呢、卡其、府绸、羽纱、塔夫绸(以上布纱类)。
所有这些,息息相关又鲜龙活跳的词语,只因为带了个“洋”字,一夜之间突然就不许讲出口了。
当然也并没有完全一刀切干净,也切不干净。
那个年代,有种诡异现象,只要是“供大批判用”,毒草电影也可以内部放映,就别说禁忌词语了。
比如,只要在大批判文章里,就可以继续用:洋人、洋大人、北洋军阀、东洋鬼子、假洋鬼子、十里洋场、洋奴、崇洋媚外、贪大求洋以及洋务运动。
实在绕不开的,好像也只有头别转去装不看见而放过。
我记得的就有小菜场里的洋山芋与洋葱,好像叫过几日马铃薯,实在拗口,就又滑回来了。
药店的西洋参,印刷厂的码洋,好像也还都能苟活。
诚然,当“洋”字作海洋讲,亦无禁忌。
还有一种老好白相的,就是出洋相和磨洋工,居然没被封杀。
也许他们以为,出的是别人家的丑,摸的是别人家的鱼,管我啥事体。哈哈。
不得不提的是,大多数带“洋”的词语很快就谈笑间灰飞烟灭了,但总有一些是很难摒牢绝对不讲出口的。
比如,洋钿、洋钉、洋火、洋伞、洋蜡烛、洋娃娃等。尤其是当年生于民国甚至晚清的老人,总有开小差的辰光。
那时,我外婆一个人住在南市,当然也吃着苦头的,大致总算还过得去。
我去看伊,伊就会差我做事体,帮伊寻物事:“天冷唻,帮外婆拿焐窠(草制暖筒)‘驮’出来呐”。
伊在前间,我在后间,我寻不着,伊就指点。
一指点,就脱枪头。“来该着着下头,一只洋风炉旁边呐,看不见么,鐾根洋火呐”。
石库门房子,板壁楼板都习薄,我们又是这种人家。
往往我快快奔到前间,只见外婆已自捂其嘴,不断念叨,“罪过罪过”。
明明最高指示是“言者无罪”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